每個走進武館的學生，第一件事不是學招式，是學站姿。也就是二字拑羊馬。
我常在旁邊觀察，看他們「蹲」馬步時重心落在哪裡。（其實我認為「蹲」字用得不好，會讓人誤解要更下去，其實用「坐馬」這個詞，會更貼切，更精準）
多數人重心壓在前腳掌，膝蓋容易超過腳尖，身體往前傾——這不是詠春的「子午線」，是自我感覺良好的錯覺。真正的中線，是讓重力沿脊椎筆直向下，腳底吃住整個身體的重量。這一步站不對，後面的攤手、膀手、耕手，全是在沙灘上蓋房子。
站穩了，下一步是衝拳。
日字衝拳，詠春基本功，幾乎每個初學者都會嫌它無聊。一拳接一拳，沒有花俏的動作，沒有爆發力的快感。但我常跟學生說，你打的不是拳，是身體結構的驗證。你的力量從腳底起，經過小腿、膝蓋、胯、腰，最後傳到肩膀、手臂——這條鏈哪裡脫節，拳頭就會告訴你。
有些學生打到一半，手臂變緊、肩膀變僵，這是「局部發力」的典型症狀。他們以為拳頭有力是手臂的事，但其實手臂只是傳導路徑，真正的爆發源頭在地下。
力量是水流，身體是河道，河道必須通暢，水流才能爆發出力量。
我常在課堂上帶學生，我用膀手輕輕碰他的前臂，感受他的力量從哪裡來。十次有八次，我能感覺到力量是「斷」的——前面一段有力，中間腰胯突然沒了聲音，末端手臂硬撐。這樣的拳，力量傳不遠，滲透力差，打在對手身上就像雨水落在葉子上，滑掉。
說到「聽勁」，是詠春最奧妙的部分。
所謂聽勁，是透過橋手建立接觸，用觸覺感知對手的力量方向。不用眼看，用身體「聽」。這聽起來玄，但細想很科學——觸覺神經的反應速度比視覺神經快，動作預判可以更早。問題是，聽勁的前提是你的結構夠穩，橋手夠沉，否則對手一推你就歪了、垮了，根本來不及「聽」。
林文學師公說過：「根基不好，也就是基本動作不正確，不論套路、手法學得再怎麼多，也只是在錯誤的基礎上疊床架屋而已。」這句話我每次複習都有新體會。
所以我帶學生的方式很簡單：慢慢來。先把日字衝拳做正確，一拳一拳地感受力量從地起的完整傳導。覺得簡單了，再加一步走。覺得可以應付了，再練攤膀。每一個動作，都要問自己：這個動作的功能是什麼？支點在哪裡？力臂是什麼？
不要急。功力是累積出來的，不是爆發出來的。
練武並不是像百米衝刺，而像一場馬拉松。
外在與內在，不分孰輕孰重。身體結構練好了，心理素質也要跟上——被打的時候能不能站穩，被推出中線時會不會慌，這才是真正的修煉。
我常跟學生說：打完拳，靜下來，感受自己的腳底有沒有踏實。如果腳底虛，說明心也虛；如果腳底穩，說明今天的訓練有落到實處。
念念不忘，必有迴響。
（有燈就有人。）